1927年9月底，广东揭阳，汤坑。 起义军已经打了两天两夜，阵地上的尸体来不及收，伤兵的呻吟被枪炮声盖过去。薛岳的新编第二师和陈济棠的第十一师从正面压上来，兵力占优，火力占优，起义军的防线被压缩得越来越薄。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，后方出了事。 欧震，第十一军第二十四师副师长，叶挺独立团的老底子，北伐打武昌时第一个爬上城墙的猛人。他带着二十四师的一部分部队，胳膊上缠着白布条作为识别，掉转枪口，朝起义军自己的后方阵地开了火。 防线从背后被撕开。起义军腹背受敌，伤亡迅速攀升，汤坑这一仗彻底崩了。南下广东的计划，在那一刻宣告破产。 叶挺在指挥所接到报告。聂荣臻在他旁边，建议立即处置欧震。叶挺沉默了一会儿，枪没有响。 这个决定，或者说这个没有做出的决定，在此后二十年里像一颗没有击发的子弹，安安静静地躺在某个地方。直到1947年2月，它在山东莱芜的上空，以一种谁也没想到的方式，飞了回来。 要弄明白叶挺那一刻为什么没有扣下扳机，得先知道欧震是个什么样的人。 欧震是广东曲江人，1899年生，跟叶挺算大同乡。他念过广东省立韶州中学，毕业后在乡下教过几年小学，后来投笔从戎，进了粤军讲武堂。1924年毕业后编入第四军第十二师，在张发奎手下当营长。北伐的时候，他在叶挺独立团系统里打仗，汀泗桥、贺胜桥、武昌城，一路打过来。武昌攻城那一仗，他是第一个冲上城头的敢死队长。这件事在第四军内部传得很开，“铁军”的名头里，有他一份血。 但欧震跟叶挺手下那些共产党员军官有一个根本的区别： 他只认打仗，不认主义 。独立团里党员扎堆，他始终没有递过入党申请书，用后来一些回忆材料里的话说，这个人“油盐不进”。他当兵的动力很实在，想当将军，想发财，想在乱世里挣一份自己的前程。这种人在旧军队里不算罕见，打仗是一把好手，可你没法用信仰去指望他。 南昌起义之后，起义军南下广东，路上第十师师长蔡廷锴带着队伍走了。这件事让起义军高层一下子绷紧了神经。聂荣臻后来回忆，二十四师有两个团长“不可靠”，一个是古勋铭，一个就是欧震。叶挺心里清楚，这两个人手里有兵，又没信仰，放在一线指挥岗位上，随时可能出问题。 处置办法很快下来了：把欧震和古勋铭从团长提拔成副师长。名义上是升官，实际上是把他们从直接带兵的岗位上挪开，兵权收走，人扣在军部，跟着队伍一起走。 叶挺动过杀心。张发奎的回忆录里写得很直白，叶挺扣押了欧震和古勋铭，本想消灭这两个人，但毕竟一起出生入死过，不忍下手。另一种说法是，叶挺考虑过断然处置，但念及同乡之情和旧部情分，最终只做了“明升暗降”的处理，想给这位跟着自己从广东打到武昌的老部下留一条回头的路。 汤坑的枪声，就是欧震给出的回答。 关于欧震在汤坑到底是怎么“叛变”的，史学界其实一直有争论。 一种说法流传很广，说他带着部队阵前倒戈，从侧翼捅了起义军一刀，直接导致了防线的崩溃。另一种考证认为，欧震当时已经被扣在军部，手里根本没有实际的兵权，不可能带着整团部队反水。他真正脱队，是在起义军溃败之后的混乱中，趁乱跑出去，投奔了同乡邓龙光。 哪种说法更接近真相，现在很难一刀切。但结果是一样的：叶挺没有杀的那个人，活着走到了对面。欧震先投邓龙光，再归薛岳，凭着第四军系统里攒下的战功和人脉，在国民党军队里一路往上走。1934年当上第九十师师长，1935年授少将，1936年升中将。抗战爆发之后，他跟着薛岳打淞沪、打武汉、打长沙，万家岭战役里他的部队是围住日军第一〇六师团的主力之一，第四军军长的位置也坐上了。在国民党军队的体系里，欧震不是靠关系混饭吃的庸才。他是真能打，而且打得稳。 时间跳到1947年1月，山东。
